【文章】在大猫谷, 我们把自己作为方法

作者:赵翔、刘馨浓 首发于山水微信公众号

2021-05-25

前几天,10月23日,是一年一度的雪豹日。

基于前些年诸多伙伴们的努力,在政府部门、众多机构以及公众的关注下,雪豹正在日益成为明星物种。在四川,小伙伴们也提出了雪豹和大熊猫双旗舰的概念,雪豹得以和大熊猫相提并论,一时风光无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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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赛红外相机中的雪豹


趁这个机会,我想整理下这些年山水关于雪豹的工作,聊聊大猫谷。如果山水的雪豹项目需要一个完整叙述的故事,大猫谷无疑是合适的。从雪豹监测和研究开始,在这个地方,我们曾经以及正在试图讲述一个地方人与雪豹共存的可能。

这些工作,后来刚好得以与三江源国家公园体制试点建设结合了起来。一个基层的试点,回应了一个宏大叙事下的制度机制建设,这本是很多民间组织所追求的事情。但从边缘到中心,作为一家公益组织,我们总会尝试提醒自己,当关注的话题快要接近中心的时候,我们是否应该往边缘移动一下。在一个事情,看起来漂亮的时候,是否应该继续保持追问的心态,去穷极事情的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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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公园特许经营机制建设研讨会 图源/山水自然保护中心


随着公众关注度的提高,宏观政策对于生物多样性保护的不断重视,机构筹款和受关注度的关联性越来越强,机构很多时候需要像一个流量明星,跟随话题,不停的奔波与忙碌。但是,一个项目的数字终究是给别人看的,有多少只雪豹、有多少自然体验者、以及有多少的收入。山水是一家公益组织,我们并不擅长做自然体验,在旅游上也完全是一个门外汉我们追求的,不是经济收入的多少,而是在不断的实践中,在政府尚未关注,或者市场化尚未普及的时候,早一点地看到问题,讲述出问题,描绘出可能。

而这,或许才是山水存在的理由。


01 大猫谷,一个保护项目

2014年,我们第一次生物多样性快速调查(RAP)到达昂赛的时候,那条沿着澜沧江的公路刚通不久。2015年底,我们和社区一起开始了监测,包含了社区访谈和生物多样性调查,通过对大峡谷里几乎每一户的访谈,与牧民一起布设红外相机,我们和牧民伙伴们建立了联系。2017年,我们完成了昂赛乡监测的全覆盖,86名牧民监测员,1400平方公里。2018年,这里初步统计出了40只雪豹和7只金钱豹,后来这一数字更新为46只雪豹和10只金钱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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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外相机中的金钱豹


2016年,三江源国家公园体制试点开始,我们在昂赛的工作,从雪豹保护开始转变为:“在国家公园的政策背景下,牧民应该如何应对和参与”;这其中自然体验成为我们和社区必须面对的课题。或许和大家想象的不一样,我们最初想要参与国家公园试点,并不是因为希望把握政策的风口;而是认为,在三江源这样一个依然存在良好的社会生态系统的地方,一个宏大政策带来的不止是机遇,也有可能是威胁和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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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自然体验社区会议 供图/刘馨浓


随后,从自然观察节开始,这个基于监测研究和社区保护的自然体验开始慢慢长出雏形;而人兽冲突补偿基金的落地,也帮助我们更好地了解雪豹的活动节律。于是,昂赛大峡谷成为了今天的“大猫谷”。

在一路走的过程中,我们不断地提醒自己:对于山水来说,这不是一个发展项目,依然是一个保护项目。自然体验终究是路径,而不是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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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赛大峡谷风光 摄影/董正一


在很多的理论研究和叙述里,诸如自然体验和生态旅游的发展,经济收入的增加会带来保护成效的提高;但在昂赛,我们发现,这个逻辑或许并不是那么的直接与清晰。

我们需要看到,自然体验者的行为是否完全符合规定,绝对不会干扰野生动物;自然体验带来的收益是否会打破社区原有的治理结构和社会关系,不会引起恶性竞争等负面行为;而更为关键的是,随着越来越多的外来人的到来,在现代和落后、野蛮和文明、美丽和丑陋的二元定义下,是否会加快这里传统文化的改变,从而改变牧民对待自然,对待神山圣湖的态度——但这些文化,对于自然的敬畏与平等,才是这片土地能够保留至今最重要的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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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区居民的传统生活方式 摄影/Frédéric Larrey


所以,过去的两年,我们像在做一场实验:把自己扔进了大猫谷,一边和社区共同回应国家公园体制试点中对于自然体验的需求,一边来评估这些行动给社区可能带来的影响。


02 大猫谷,终究是牧民的家

从2018年到2019年,我们对大猫谷17户接待家庭的经济收入状况进行了跟踪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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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图/刘馨浓


在经济收入上,随着虫草市场价格的下跌——从2018年的均价6.3万/斤降至2019年的3.7万/斤,虫草收入在受访接待家庭户均收入中的占比从前一年的68.8%,降至57.4%。因此,尽管自然体验社区收益分配制度的实行使得接待家庭2019年的自然体验项目收入额度较上一年略有下降,但这部分收益在受访家庭年收入中的占比仍然从2018年的7.6%,升至了2019年的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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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集接待家庭反馈 供图/王怡了


如果虫草经济的衰退在不久的将来成为事实,那么,自然体验能否有替代虫草收入的可能呢?而不是让当地牧民把所有的生计全部寄托在草原或者畜牧业上,进一步增加草地的压力。

而在收入分配上,在2018年,出现了有自然体验者在一户牧民家待超过一个月的时间,从而导致接待户之间收入差距过大的问题。比如最多的一户达到64400元,而最少的一户只有2200元。因此2019年,社区讨论出了新的制度:包括自然体验收入的55%上交给集体,用于生态保护和公共提留;以及一个自然体验团最多只能在一个接待户家里住一个星期,此后则顺移到下一户。因此,在2019年,示范户之间的收入呈现了较为平均的分布,示范户和非示范户之间的收入差距也得到了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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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助社区管理小组进行财务核算 供图/刘馨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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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图/刘馨浓


除此之外,如果自然体验需要在生态保护上发挥作用,那么就要关注牧民对于自然资源使用方式的改变。在自然体验开展两年后,我们对示范户以及普通的牧民做了一些访谈,希望可以回答,自然体验的经济收入,是否会带来草场使用以及畜牧业的改变。

在草地的使用上,在受访的44户非接待家庭中,不转场的有5户,占比11%;有34户采用两季轮牧的形式,占比77%;三季轮牧的家庭有5户。而在21户接待家庭中,不轮牧、两季轮牧与三季轮牧的家庭占比分别为:9%,62%和29%。在2019年,部分接待家庭因为需要接待游客,所以选择较早的搬回冬季牧场。

在问及原因的时候,他们这样回答:


“以前村社有约定,统一在9月15日搬到冬草场。后来因为孩子上学,8月底开学,就提前搬了。从去年开始,我们8月初就搬回来了,主要是8、9月来自然体验的人很多,考虑搬回来接待客人方便。同一个放牧小组的其他人为了公平,也跟着一起搬了。”


而在畜牧业的发展上,从现有的访谈结果来看,接待家庭与非接待家庭对于减畜的意愿存在明显区别。在接受访问的26户非接待家庭中,已主动减畜或未来三年内有减畜计划的仅有1户;但在14户受访的接待家庭中,有2户已经进行过大规模减畜,另有2户表示有计划在未来三年内卖掉家中的大部分母牛和小牛。在非接待家庭中,表示目前尚无减畜计划,但如有补贴愿意考虑的有9户,占比34%,而在接待家庭中,持有这一意见的人数最多,比例高达50%;在受访非接待家庭中,表示即便有补贴仍不愿减畜的有14户,占比54%,相比较之下,接待家庭中这一群体占比仅为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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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非接待家庭的入户访谈 供图/刘馨浓


这些调查还很基础;但我们很希望进一步地来观察,自然体验作为一种新的生计方式,是否会影响牧民使用草场以及发展畜牧业的选择;而这,才是牧民与自然之间互动的最重要载体。


04 一场把自己作为方法的实验

其实,仅仅从项目自身发展的角度来看,大猫谷实在有太多问题值得我们思索。对于社会公众来说,自然体验带来了什么?对于当地社区而言,特许经营又意味着什么?公众期待的是什么样的自然体验?社区需要的又是怎样的特许经营?曾经有人评价说,相比起国家公园特许经营试点的探索经验,大猫谷自然体验提供的价值可能更多在于它所开启的这一场社会实验。

欢迎大家和我们一起参与这场有关雪豹、有关自然保护的社会实验,我们每个人都是方法,来评估和观察,在这场充满变革和挑战的路途上,我们是否能够保持住保护的那个初心,而不被外部裹挟着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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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赛纯净的星空 摄影/董正一


而更为重要的是,我们要在这个过程中继续“我们是谁“的追问。当我们选择大猫谷来开展这场社会实践的时候,这些并没有想好结果的干预,对当地的牧民来说是否本身就是不公平的呢?“把自己作为方法”,就是希望通过回望自己,认识到我们所处的时代,分清楚自己和他人,进而更加理解自己、理解他人。我们没有想好,但我们愿意带着这些视角,继续前行。

毋庸置疑,大猫谷的自然体验,依然存在着很多的问题和不足。但作为以国家公园为主体的自然保护地体系建设下的一个很小的尝试,我们希望通过这些不断的探索与实践,来尝试回答,原住民将在这场宏大叙事中扮演如何的角色,他们能够获得什么,而又会失去什么。昂赛的故事,并不能解决这个时代复杂的发展与保护问题,但或许可以带来一点点信心与希望,在几乎不可逆的市场化以及气候变化的背景下,在不断的变化之中,人与自然依然有可能,和谐共生。

这或许是昂赛,能够留给这个时代,最美好的东西。